很高興我又完結一個坑,今年戰鬥力挺十足的,我也沒想到《無愛者》會寫這麼快,再度破記錄,哈哈。所以我的腦漿已經糊掉了,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在創作《無愛者》期間,我遇到一個非常大的挫折,對醫學非專精的我,對於虛構馬庫斯氏症這個病產生沮喪,甚至一度想關閉這本小說。幸而認識莫寒還有祁煙,故事行進間,不厭其煩地幫我圓滿這個病情,耐心且毅力地符合我小說裡的架構,這非常不容易,所以真的感謝她們。也因為如此與她們相交,文中虛構的莫氏菌,被我拿來當是感謝莫寒了,哈哈。
  《無愛者》這次的主角比較特別,這本小說歸類在愛情文藝,偏偏葉辰是個無愛者,好像有點諷刺。寫他最困難的,我必須得放空,去揣摩。有文友說有點像機器人,對我而言算讚美,表示我真的有寫出一些冰冷沒有感覺的一面。也有文友覺得葉辰很萌,很棒的收穫,能寫出葉辰讓人感覺很萌。更有文友喜歡葉辰思維的部分,讓我感覺像吃了定心丸,我的確擔心葉辰心裡獨白的部分會讓人覺得囉嗦。但不管如何,每一篇留言對我而言都是鼓勵。
  年代雖然定在未來,但科幻不是主軸,我寫出的是故事背景需要的未來,當然還是盡我所能寫出一些未來感。這讓我想到以前看過的一部老電影,《回到未來》,這是八十年代上映的的電影,很有趣的,在第二部中主角來到2015年去挽救自己的人生,那年代滿天都是會飛的汽車。現在是2014年,這世界原來並沒有會飛的汽車。這也證明八十年代的人已經遙想我們這時候已經具有科幻感了,殘酷的是,夢想無限,現實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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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往兩個月後,趁著一次長假,我帶永晴回臺灣見爸媽。長輩似乎與永晴一見如故,一頓晚餐的時間,母親與她就有說不完的話。當年與宇馨分手,爸媽雖干涉不多,但我知道他們心中多少有些遺憾,只是無法表現太多,最終仍放任我。
  永晴的貼心似乎化下爸媽的擔憂,晚餐過後,母親私下將我找進房裡,看著我許久,我也細細看著這些年在母親臉龐上刻下的皺紋。
  「我感覺得出永晴是個好女人,雖然是普通人,但難得地肯陪你一起面對病情。我們的病對永晴來說是個負擔,時時容易忽略她,你在她身邊不管多忙,都要給她......一些照顧、關懷,儘管困難,但這是你該做的。」母親思索著,緩緩對我說出叮囑,「我跟你爸很開心能見你再度願意嘗試與人交往,遇見喜歡的人不容易,要珍惜。」
  「我會的。其實永晴有個打算,我們在美國工作的時間太長,回來的機會太少,她希望能將爸媽接到美國一塊住。她自小就失去親人,這點是她的盼望。」
  母親雙眼露出光輝,良久淺淺一笑:「是嗎?她真是個貼心的女人。你們安排吧,我會跟你爸提的。」我微笑點頭。
  隔日我們與爸媽暫別,理所當然帶永晴去給懷明見見。一進門,懷明率先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然後才望著永晴笑得合不攏嘴,熱情招呼。懷明遞給我一瓶冰涼的啤酒,望過一眼兩個女人在廚房忙碌,隨即低頭猛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
  懷明重重打了我的肩,笑道:「還能是什麼事,當然是替你開心啊!我不知道多擔心你會孤家寡人一輩子,幸好你在美國還懂得談戀愛,真是老天保佑啊。不過我怎麼覺得她有點眼熟,不知在哪裡見過似的。」
  我低笑:「就是幾年前我在臺大開說明會那次,離去時那個半路把我們攔下的女人。半年多前,我也請你調查過她,你忘了?不過這點別對她提。」
  「就是她啊!」懷明面露驚訝,「糟糕,我那天語氣不太好,她沒介意吧?」
  「永晴不是個會計較的女人。」
  吃過中飯後,懷明提起將我的房子打理得不錯,與他道別,我就帶永晴回家一趟。不知道還能不能聽見笑聲,我心中隱隱激動。永晴靜靜踏進屋,四顧張望,我逕自將她的行李帶至臥房,任她到處觀看,才走出房。
  「這房子妳喜歡嗎?」
  「比我想像得......有些單調。」永晴匆匆一笑,仍頻頻四顧,「玄關那裡如果擺些花草會更生氣蓬勃。你在家應當不太看節目吧,難怪牆邊什麼都沒有,掛些畫也不錯啊。沙發如果是綠色就更好了,會顯得裝潢更柔和一點。」
  「對不起,我口不擇言。」望見我目不轉睛聽她說話,永晴微微一僵,連忙解釋。我急急搖頭,只牽著她走進臥室。
  我站在門邊,將落地窗全數開啟,懷明果真打理得不錯,陽臺裡依舊綠意盎然。永晴開心奔去,一串笑聲竄越而出,真實的笑聲,完全取代記憶,令我欣喜地紅了眼。永晴回頭燦笑地望著我,我安靜換了牆壁的顏色,白色、天藍色、原野,最終停留在天藍色。她訝然而望,良久沒說話。
  「你是特地請人為我重新裝潢的嗎?」
  「不,這臥室的模樣已經保持十三年了。在去美國之前,我一直將牆壁的顏色維持在天藍色,因為會讓我感到安寧。」
  永晴走近牆邊輕輕摸著,淚水突然滾落。我們沒有跟彼此生活過的回憶,所以說不出這驚人的巧合到底為什麼。我走去緊緊擁抱她,不知道為什麼不要緊,但心底深處知道,我還是及時抓回了她。
  「我終於帶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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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是不對勁。自聽見她的笑聲與我記憶的笑聲這麼相似,心中的感覺正逐漸釋放。這鎖了多久,我什麼時候曾經擁有過這些感覺?
  半年過去,研究工作有些突破,MRO發布國際消息,辰光實驗初步取得進展,團隊氣氛明顯雀躍。大家緊繃的情緒放鬆,倏然聽見白永晴的笑聲,我忍住沒回頭,省得又因為我,她收斂。一下午,我聽她躍動銀鈴的笑語,感覺空氣似乎都渲染著開心,原來我會這麼想念。
  當日下班,MRO在餐廳辦了場小小的慶功會,作為鼓勵,沒意外,我上台簡短稱讚團隊的表現。不知怎地,我特地提起白永晴,嘉許她的進步最大。白永晴在台下張大眼看著我,我反倒有些不自在,為什麼我要公開表揚她,這種事明明可以私下稱讚,難道是因為不想讓她討厭我?我連忙下台,眾人的歡欣已經沸騰,我悄悄望著白永晴,看到她跟大夥開心談笑,心底一股悵然油然而生。
  我不擅長應酬,但對前來攀談的人也不是很有辦法拒絕。大部分的人都來跟我說過幾句話,只有白永晴少數幾個人沒有前來,其他人我不在意,但對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保持距離,讓我感到不開心。我匆匆一想,這距離不正是我當初隔開的嗎?無可怨尤。
  我離開慶功會,悄然無聲,靜靜來到庭園獨坐。我曾經感覺失去了什麼東西,現在好像一點一滴回來了,可是還無法抓住。
  「葉博士。」
  我驟然抬頭,心頭登時咚咚跳個不停,是白永晴。她朝我微微一笑,態度依然拘謹,低頭道:「葉博士,我想跟你道歉。」
  我匆然起身:「為什麼要道歉?」
  「我以為你討厭我,那天說了不恰當的話,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公私分明的人,你糾正我的行為一定有理由,今晚你公開嘉獎我,我反而感到不好意思。團隊很多人都表現得比我好,我想這是你激勵我的用意,我會繼續努力,不讓你失望。」
  我不是公私分明,是不想被妳討厭。
  「妳表現得很好,是妳應得的,群彥更是稱讚妳不少。我也考慮向MRO建議調整妳的薪資,妳的進步有目共睹,是該給妳實質的嘉獎,希望妳保持並不斷進步。」
  白永晴倏然抬頭,笑出聲,一瞬間我被她的笑臉閃花眼:「真的,謝謝葉博士,真的非常謝謝!」
  我微微笑了:「額外多了一筆錢,打算怎麼安排?」
  「還沒想到,先存起來吧,等回臺灣我就有能力買房子了。」白永晴輕輕笑著,我回想查到她的資料,可能她的錢都被前夫剝奪,難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圓一個家:「是嗎?那存夠錢買房,妳打算怎麼布置?」
  白永晴笑得更美,我完全被她的笑定住:「葉博士聽了可別笑。我想好久了,三房就行,其中一間當書房,另外一間再考慮。至於臥室一定要布置得溫暖,牆上有三色,白色,天藍色,還有原野。我喜歡天藍色,而白色讓我感覺特別溫暖,這兩種加起來就是天空,用原野來襯最美。」
  我怔然不語,喉嚨又乾了,她說的完全是我臥房的顏色。我忍不住移近她幾步,胸口砰然難息,壓著一股感覺讓我好想宣洩,複雜、湧聚。心跳快得讓我幾乎無法負荷,發覺自己的手又抖了,想起十三年前失控的那一次。我胸口登時疼了起來,驀然蹲下身。
  「葉博士,你怎麼了?」白永晴匆然蹲下,緊緊扶著我,「不舒服嗎?等我一下,我馬上去喚人......」
  「別走!」見她就要起身,我往前一跪,冷不妨抱住她,「就讓我這樣......待一下,不要走。」
  白永晴半晌沒說話,好一會兒輕輕拍著我的背,當我是孩子在哄,溫暖的氣息迴響在耳邊:「我不走,等你感覺好一些,我再扶你回去。」
  這一刻她在我懷中,隨著她拍擊的手留給我後背的輕柔,好多複雜的感覺逐漸湧出。我不應當感受過的感覺,孤單、交會、貼近、牽引、依附、愛憐、失去......許許多多交織,蔚為我心中的波濤。喉頭感到酸澀,她秀髮的香氣直接竄入鼻子,讓我不假思索:「我來帶妳回家了。」
  「葉博士,你在取笑我的夢?」白永晴突然將我推開,倏然站起身,面容微微抽搐,神情露出氣憤:「我以為你是個正經的人,你怎麼可以......」
  我急忙起身解釋:「我不是取笑妳,不是這樣的。十三年前我好像失去一樣東西,找不回來,只記得笑聲,那時我就告訴自己,不管妳是誰,我一定會帶妳回來。不是討厭妳,是因為那笑聲像極了妳,我......我怕忘記笑聲。」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對不起,我先回去了。」白永晴冷了神色,轉身就走。
  「光,我喜歡妳!」
  我大喊,白永晴頓時轉頭瞧我,一臉錯愕。但她很快跑走,獨留我在原處。返回慶功會,白永晴瞧我一眼就低下頭,我吞了吞口水,她那冷漠的神色讓我的心瞬間凍住。
  將近半個月我沒聽見笑聲,也是,她或許以為我討厭她的笑聲,畢竟我曾直接表示她的笑聲太刺耳。她還是會笑,只是不願意再把笑分享給我。
  我以為我跟白永晴就這樣冰冷下去,不會再有交集,卻在周五下班前十分鐘,莫名收到她的信息,邀我七點在MRO附近的一處自然公園見面。短短兩個小時,我的心沒一秒平靜,在房內頻頻踱步,想著該跟她說什麼。越接近會面我越坐立難安,從來沒因為一個人這麼倉皇失措過。
  快接近七點我就抵達,然後找到她。她似乎很平靜,穿著一襲淺色連身長裙坐在長椅上,正仰望著星空,望見她,剛才的一股不安神奇地消逝了。她察覺我來,不過沒看我,我也靜靜在她身旁坐下。十分鐘,我們沒說一句話,她只抬頭看著星星。
  「剛到美國一個月,我就發現這處地方,只要天氣晴朗,在這裡看星星特別美。」白永晴突然說話,我轉頭看著她,她依然沒看我,望著星空中不知哪一處特別專注,「唸書的時候我常在找北極星,可惜我不是學天文的,所以只要特別明亮的星星我就當成北極星了。」說到這兒,她輕笑一聲。
  「我不太看星星,可能是因為我不喜歡黑夜,我看的都是太陽,即使難以直視。」
  白永晴終於看我一眼,隨即低頭:「葉博士,你追求過女人嗎?」
  我愣了愣,幾秒後才回答:「沒有。妳應該知道,在臺灣,無愛者的對象幾乎都是透過機構安排的。」
  「也是,如果不知道葉博士是無愛者,你那天說的話我可能會當你在開玩笑,所以你才會丟下話後,就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這樣即使半個月來你沒任何表示,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白永晴低笑一聲,輕輕嘆氣,「但你偏偏是無愛者,卻對我說出喜歡,這點......」
  我無語,原來聽她的意思,她是等我解釋的。卻因為我沒追求過女人,傻傻地沒有再進一步表示。
  白永晴轉頭看我,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半晌她卻轉回頭,低聲道:「你......你可以告訴我,為何兩次喊我光嗎?」
  聽到光,我滿腔被莫名情緒充塞,凝望她的臉,我緩緩回答:「我也不知道。那就像烙印在心底深處的名字,沒有追尋到之前被深深掩藏,連自己都想不起。但只要一接近,烙印就開始發疼,然後不自覺喊出口。」
  說完,我想起十三年前失控的那一次,雙眼又熱了。白永晴安靜聽完,卻似不平靜,雙唇微微顫抖著,終於聽她說道:「那個夢我沒有說完,『他』會喊我光......你說十三年前是真的嗎?那是我第一次夢到『他』的時候。好像醒鐘,睡醒時感覺那個夢好真實。」
  白永晴的側容輕輕滑下一道淚,她很快拭淨,試圖笑了幾聲,卻掩不住稍許激動:「但那只是夢啊,難道我能相信夢裡的『他』是真實的嗎?想著就不可能。」
  「我也從沒相信過,伴我這麼久的笑聲有一天會成為真實。」白永晴轉頭瞧我,雙眼已溼,我的淚也在眼眶打滾,「所以聽著妳的笑聲令我心煩,好怕忘記。十三年前不知感覺失去什麼,從此那笑聲出現,代替了什麼撫慰我。」
  白永晴靜靜滑下淚,我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握住她扶在長椅的那隻手,她低頭瞧了一眼,沒收回。我們凝望彼此,良久她低笑一聲,吸吸鼻子,一顆晶瑩的淚水湧出:「也許......現在認識也還不晚。」
  「沒錯,一切還不晚。」我微笑,擦乾她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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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始終堅信,曾經貼近的心會朝彼此走近。
  我不對勁。
  活至現今四十三年,還不曾感覺過心頭翻攪的滋味,唯一一段戀情是宇馨,但沒有任何起伏波濤。只有一次,就這麼一次,我還深刻記著,十三年前我失控的那一次,自那之後清脆地、銀鈴般的笑聲伴著我。那像是黑暗的堅牢裡,我從小格窗唯一能見到的天空,一小方格的光,沖淡了壓迫。
  現在那笑聲成為真實,清晰而且立體,初次聽聞我就微微排斥,屬於我的笑聲不能被任何人模仿。午休時我又聽見白永晴笑了,望她幾眼我就垂下頭,笑聲竄入耳朵。不可諱言,她的笑聲很好聽,卻令我隱隱煩躁。每聽一次,我記憶中的笑聲就淡了一分,而白永晴的笑聲就深刻一分。干涉她的笑又說不過去,她正經歷婚變,她也需要笑化解不開心。
  我得從她的笑聲中解脫才行,望著群彥大口大口吞食,忍不住道:「白永晴的表現怎麼樣?」
  「嗯,不錯啊。」群彥鼓著腮幫衝我笑,隨即又低頭吃飯,「我一向對事不對人,做錯就是做錯了,不要再犯就行。她挺能幹的,有她在我輕鬆不少。」
  「你不是挺反感他們老嘻嘻哈哈?」我有點意外,難道他不嫌吵?
  「我的重點是,輕鬆歸輕鬆,但別給我太放鬆。沒跨過我這條底線,想開心我也不會阻攔。」
  「如果她表現不好,你可以跟我說,否則輕鬆過頭反而造成你們的麻煩。」
  群彥突然抬眼瞧我:「怎麼,你不滿意她?」
  「不是,我是怕她不夠細心......」我沒看群彥,又道:「把她交給你,就是希望她認真看待這項研究,不要顧著跟一旁的人嘻笑。」
  「這你放心,跟她工作一段時間,我發現她該認真的時候會很專注,只有工作告一段落,她才會輕鬆。她個性挺好的,才來我們這區域沒幾天,很快就跟大家混熟。手腳很勤快,老實說還蠻受人喜歡。」
  沒想到群彥會說她好話,我本還想把白永晴調到比較偏遠的區域,就不會再聽到她的笑聲,這樣一來我反而沒理由調動她。
  「那你就好好教她吧。」
  我沒胃口,起身離去丟棄廚餘,來到樓中庭園休憩。MRO應當是全球最大的無愛者機構了,我不確定是因沒走訪全球,庭園造的就像野生自然,當然裡頭許多植物都有出處,聞著滿腔就吸入一股芬多精,煩躁很快化除。我感到平靜,腦中放空,幾分鐘過去我才發現自己沒什麼可以想的,除了爸媽跟懷明,基本上我也是久久才想到他們一次,卻忘懷不了笑聲。
  才這麼想,我就聽見一股嘻笑,頓時皺眉。白永晴與幾名研究助手經過面前,望見我時個個點了頭,然後在不遠處的長椅坐著開心談笑。她不是正婚變嗎?怎麼就跟幾個男人混得這麼熟,起碼也該表現一點難過。用著我珍惜且陪伴許久的笑聲,卻是笑給幾個男人聽,我心頭就像被什麼壓著似的,不舒服。
  「白永晴!」我冷不妨發話,他們倏然住口,詫異朝我望來,「請妳過來一下。」
  其他人散去,白永晴快步走來我面前,我抬頭望著她沒說話,她垂下頭低聲道:「葉博士找我有事嗎?我最近應當沒出差錯吧。」
  我起身盯著她,思索片刻該怎麼說:「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希望請妳將聲量放小一點。妳在嘻笑的同時,別人可能正在思索重要的事,也或者在放鬆,彼此包容一下可以嗎?」
  「可是剛剛嘻笑的不只我一個......」
  我直接打斷:「但妳的笑聲特別刺耳,太大聲了。還有工作時也請妳注意,這裡不是遊樂園,不管多輕鬆,聲量放小一點,我不希望讓其他人以為我們這個團隊太過隨便!」
  要求完,我轉身離開,驀然手臂被緊緊抓住,指甲掐入肉裡,微微刺疼讓我匆然轉回身。
  白永晴很快放下手,胸膛明顯起伏,低著頭,聽得出刻意遮掩哭音:「葉博士,我知道你是無愛者,可是......我感覺你似乎很討厭我,這不是你第一次毫無來由糾正我了。前陣子你提醒我消極,我也盡快處理家事投入工作;之前我擅離工作區域,雖然沒有事先跟你報備,但我已說明理由,降為助手身分我無話可說。我應當沒做什麼讓葉博士反感的行為吧?如果有,請葉博士提出來,我願意改正,只要不是什麼不適任的理由讓我回臺灣就可以......離婚後我在臺灣沒有家!」
  沒有家?
  我怔站原處,白永晴紅著眼匆匆朝我點頭,錯肩離開。下午她表現得異常安靜,同事與她說話,她的聲量刻意放低,笑聲當然也沒了。下班回到住處,我忘懷不了她的話,算算臺灣的時間,我與懷明聯繫,請他幫我打聽白永晴這個女人,越詳盡私人越好,盡快回覆。一星期後,懷明將查來的資料傳給我,下班返回住處我就迫不及待開啟資料。
  「以優異成績上了清大,大二轉讀醫學科學系,畢業後仍在清大研讀生物科技研究所獲得碩士學位,這些我知道。」我輕嘆,接著看下一頁,「兩歲時父母死於空難,並無其他親戚,雙親好友領養撫育,就讀高中後居住內環?那裡並不繁華治安也比較差,不管讀高中還是大學相隔都很遠。大學畢業後遷出戶籍,這是說與養父母脫離關係?畢業後在新竹賃居,與我爸媽住得倒挺近。」
  「二十八歲去公家機關註冊結婚,並未舉辦婚禮。」我微微一驚,坐正身子:「這是什麼,警局曾有家暴備案,她前夫曾動手打她?三十三歲辦理離婚,夫妻鬧上警局,前夫爭鬧要索討一筆贍養費才甘願離婚,這什麼男人......」
  我的感情路都是這樣的,跌跌撞撞,沒一個真心待我。
  原來她說逃開是真的,並不是眼不見為淨,是因為家暴。才十六歲就獨自一個人住,畢業後養父母與她脫離關係,對她的生活不聞不問,連結婚也沒有像樣的婚禮,還遇上那種男人。我的眼突然熱了,照說白永晴的經歷與我無關才對,可是心頭卻泛起一種感覺,好像珍惜的東西被人任意踐踏。
  我關閉資料,登時無地自容。我又好到哪兒去,不也是藉機想調動她,好讓她離得遠遠地。那一天我竟然這樣毫無理由責備她,她什麼都沒有,難怪會擔心我莫名請她回臺灣。我以前不會這樣的,怎麼只要有關於她,我就會心浮氣躁?我感覺越來越不像自己。
  我開始注意她,不著痕跡、隱隱約約,偷偷望著她的舉止。等我發現反常,卻無法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更沒辦法阻止雙眼繼續追逐她。
  她仍會笑,我微微鬆口氣,但只要我途經或接近,她就安靜或者放低聲響。我心中一嘆,看來我在她心中也算個糟糕的男人了。我忽然發現自己想念她的笑聲,這時才覺得後悔。我想若無其事與她交談,但每一次靠近心跳就瞬間猛烈,吐不出一句話,匆匆說句沒事就走,惹得她狐疑。我自嘲,我不僅在她心中是個糟糕的人,可能還不正常了。
  「葉辰,研究實驗的初步數據出來了,你......」敲門聲作響,我抬頭,群彥邊說邊走近,倏然呵笑幾聲:「你的臉好紅,是發燒還是怎麼了?難不成是喜歡哪個金髮洋妞,不知道怎麼告白?是吧,我沒說錯。單戀是不是,我可以幫你。」
  我按按自己的臉,真的很燙,頓時心中微微詫異。我單戀白永晴,這就是單戀?不可能,我應當無法「喜歡」人。
  「別胡說,資料給我,我一會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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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個月,白永晴就回來銷假,我隱隱鬆口氣。她似乎已經處理妥當,不像之前消沉,恢復初來那般開朗,忘記我的提醒又與旁人嘻嘻哈哈。只是我不再干涉,將近一個月沒有她的笑聲,我竟然覺得有些不習慣,既然無法再聽見屋子裡的笑聲,索性就用白永晴的笑聲來填補。
  趁閒暇,我與她說上話:「妳心情似乎不錯,都處理好了?」
  「是,謝謝葉博士,都處理好了。」
  我點頭,轉身離開。自那之後我偶而會與白永晴說上幾句話,但都沒過問她的家事,她表現得也沒什麼特別,我算相信了。但不知怎麼搞的,與她說話我常常失神,會仔細望著她的五官。她知道自己左眼珠裡有顆小痣嗎?千變萬化的表情隨著與我說上數次話越來越生動,我也越來越移不開目光。
  這日午休,我眼尖發現白永晴獨自往樓中庭園走去,那背影讓我忍不住起身尾隨。她躲在樹叢裡的長椅坐著,垂著頭,竟然在哭泣。
  「妳怎麼又哭了?」
  白永晴匆匆抬頭,抹乾淚,隨即扭頭道:「沒什麼。」
  我坐來她身邊輕嘆:「原來沒處理好。」
  「不,都處理好了,我丈夫......我前夫已經跟我離婚。」白永晴沒看我,語氣卻有些哽咽。
  我心中默默嘆氣,為工作犧牲家庭,此刻也不好說上對錯:「那孩子呢,有孩子嗎?」
  「幸好沒有。」
  我為她感到遺憾:「也許妳一開始就不應該來,每個人重視的不一樣,妳前夫希望妳重視家庭,妳是該為他多設想一點。一個女人投入研究工作並不輕鬆,尤其還有家累,發生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不是這樣的,其實他一直以來有層出不窮的問題,女人從來沒斷過。」我暗暗詫異,白永晴匆匆瞄我一眼,苦笑一聲:「也不知道怎麼就跟他結婚,可能想自己二十八了,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我知道他很花心,但以為結婚後他會收斂,我一來想投入這項研究,二來也的確想逃開,眼不見為淨。」
  白永晴仍然沒看我,不知是否提到離婚讓她有些自卑。我又細細望著她,外在的確不是個會讓男人說出漂亮這形容詞的女人,不過看久了還是挺順眼,應當還不至於隨便將就一段婚姻。是性格上的差異,還是遇人不淑?我突然發現自己在剖析她的婚姻,連忙將想法逐出腦去。
  「這樣的男人妳還嫁給他?」
  「我也沒得選啊,我不漂亮,他肯結婚我就慶幸了。我的感情路都是這樣的,跌跌撞撞,沒一個真心待我,所以有人跟我結婚我就該知足。」白永晴微微一笑。
  那笑容分明在偽裝,自以為看開。聽她又繼續說幾句自嘲的話,我隱隱不太高興。我是無愛者,聽過更多難聽的話,只因沒感覺才無法動搖我,外在又能代表什麼,暗地裡罵我神經病的人多得是,我並不因為外在而受人歡迎。是因為有感覺,所以才逼自己將就,不敢去找肯真心待自己好的男人?
  「誰說妳不漂亮?」我忍不住打斷,頓時察覺自己突兀,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妳的論文讓我驚艷,可見妳放了非常多的心力,這樣的妳是漂亮的。」
  白永晴終於正眼瞧我,輕輕點頭:「謝謝葉博士,這是第一次聽見你稱讚我的論文。其實我不為他傷心,只是自傷。」
  「不用自傷,我相信會有人想珍惜妳。」
  白永晴驀然笑出聲,熟悉的笑聲此刻就在我耳邊迴響,不由得挑動我急促的心跳:「我相信,應當說心裡一直有種感覺,在某個地方有人很珍惜我。我夢過好幾次,自己靠著很溫暖的胸膛,可是什麼也看不清,然後醒來時發現自己在笑。可能自己很渴望這份溫暖,才會在夢中反映。有幾次我還夢見『他』說話,說會帶我回來,醒來後那天我的心情就會很好。」
  她的雙眼穿過我,沒有聚焦在我身上,彷彿看著的是另外一處空間。那雙眼......我完全解讀不出來,是我不懂這所謂夢中的依戀,可是為什麼有些似曾相識?我從來沒有被這種眼神瞧過。我默默不語,卻覺得一股悶息逐漸湧來喉頭,又酸又苦。
  「葉博士,對不起,這些胡說八道你聽聽就算了。總之我家事已經處理好,工作方面我一定會努力的,我先走了。」
  白永晴起身就走,霎那間我不禁脫口:「光!」
  「光,是喊我嗎?」白永晴轉身。
  「不是、不是喊妳......」我心頭一震,連忙低下頭,卻覺得嘴裡異常乾燥,我為何朝她喊光,光又代表什麼?
  「喔,那沒事我先回去了。」
  白永晴的背影逐漸遠去,我的心跳卻比方才還猛烈。怎麼回事,怎會突然不安寧?一定是她的笑聲,就算相似又如何,再怎麼比也比不上我熟悉了十年的笑聲,不該用她的笑聲來填補。
  
  幾日後,我與MRO高層人員開完會,返回實驗室前,卻聽見群彥破口大罵,連忙匆匆走進。大部分的人不敢出聲,靜靜做著手邊的事,任由群彥的咆哮穿堂。我深吸口氣,見著是白永晴負責區域的幾名研究人員低著頭,而白永晴卻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
  群彥見著我來,舉起自己手中的試管,已經氣得臉紅耳赤:「我把試管交給他們,鄭重叮囑過一定要經過離心的步驟,才能置於器皿分別去做化驗。這些人不知是否過得太開心,整日嘻嘻哈哈的,竟然把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這些日子我的苦心全都白費了!」
  我看著那幾顆垂到幾乎快黏在胸膛的頭:「這麼嚴重的疏失,你們真的都忘了?」
  「葉博士,對不起,我們沒有忘,但......但就是沒經大腦跳過這一步......」
  群彥大聲道:「白永晴呢?這區域是她負責的,我千叮囑萬交代,為什麼她沒有盯著你們,現在出事了連人也看不到?」
  「她剛好有點事離開一會兒,她有再次叮囑,是我們......」
  「發生什麼事?」我們尋聲轉頭,果然是白永晴一臉詫異跑了進來,群彥一望見她就忍不下怒火,將方才發生的事一股腦朝她痛罵。她聽聞一切,神色更顯慌亂。
  我趕忙拉開群彥,朝白永晴問道:「妳去哪裡了?」
  白永晴低頭道:「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我是問,妳去哪裡了?」
  白永晴沒說話,群彥忍不住又罵了幾句,我連忙安撫他,邊勸邊將他帶離現場。一會兒我返回仍見他們站在原處,我讓他們繼續進行工作,只將白永晴喚到辦公室去。一坐下椅子,我立即開門見山:「剛才不方便說是不是,到底去哪裡了?雖然不是妳做錯事,但畢竟是妳負責的區域,就算只是離開幾分鐘,也該請別的研究員接手。他們只是研究助理,妳不該這麼大意。」
  「對不起。」
  「我不是要聽對不起。妳應該懂群彥為何生這麼大的氣,好不容易到你們這個階段,才能等到實驗的初步數據出來,現在他一切都要重來,更別提白白浪費這些時間。」我望著白永晴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臉,「還是不肯說?難道真像群彥說的,妳們那區域氣氛太歡樂,忘了實驗工作該注意的小心謹慎?」
  「的確是我離開現場,我沒有可以辯駁的。」
  我噴出口氣:「好,妳不肯說我也不勉強。區域是妳負責,錯失也該是妳扛。待會兒離開去群彥那裡報到,以助手的身分,也許見到他工作的情況,會讓妳懂得謹慎,我會派別的研究員負責妳的區域。」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收拾。」
  白永晴朝我微微鞠躬,轉身就走。只是還沒走到門邊,見她似乎搖搖晃晃讓我覺得怪異,正這麼想,眨眼間她就在我眼前倒了下去。我箭步跪來她身邊,匆忙將她扶起,她的臉色明明這麼蒼白,我怎麼都沒注意。我心頭狂跳,頻頻拍著仍還有意識的她。
  「妳沒事吧?到底怎麼了,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暈了,妳這樣子要我怎麼......」我大口喘氣,抱著她的手竟然在抖。
  「葉博士,對不起,我只是......好餓......」
  「啊?」我愣了。
  白永晴坐正身子,苦著一張臉:「對不起,我是去抽血,所以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
  好餓?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她只是好餓?我詫然失笑,感覺自己的臉正微微抽搐。
  「妳也......妳也太不經餓了吧。」真不知能說她什麼,難怪中午沒見她去餐廳,我指著門,「去,我給妳二十分鐘,隨便妳找什麼東西填飽肚子,吃完再去群彥那裡。快去,如果讓我知道妳捱餓到下班,我真的會對妳做出懲處!」
  白永晴匆匆說句對不起,很快離開。我緩緩站起身,卻發現雙手仍抖得厲害,有那麼一刻以為她就要消失了。我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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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休息室,我坐著喘息幾分鐘,助裡不斷倒水前來,我喝了幾杯才罷口。懷明對我的舉止似乎意外,我自己也是,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我莫名。承辦單位來解釋,演說已經結束,但媒體可能還在大門守候,詢問需不需要從側門離開。該解說的都已解說,我坦然,於是離開走向大門。
  「葉博士、葉博士──」我們一行人匆匆轉身,是素未謀面的女人,懷明很快舉手擋下她:「妳從哪裡進來的?葉博士的演說已經結束,不管妳有什麼疑問,他不會再針對妳的問題回答。」
  「對不起,我是剛剛最後一個發問的,白永晴。因為葉博士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產生不適,所以我才等在這裡。」那女人匆匆拍著自己胸口,一臉焦急又帶點驚惶,可能也知道自己的接近有些突兀。
  我仔細望著她,清清秀秀的很順眼,隨即道:「因為我還有些行程要繼續,擠不出時間回答妳,妳跟我助理聯繫,我會透過助理答覆妳的疑問。」
  我們一行人轉身又走,白永晴仍不放棄,快步緊隨:「葉博士,我知道您一個月後就要出發前往美國,我能不能自薦?我真的很期望能做為您的助手,進行這項辰光實驗。我有帶我的論文來,您能不能抽空看看?我的論點恰與葉博士相關,當然您的論點更為獨到,就看幾頁也行。」
  我們又停下腳步,懷明已代我拒絕:「白小姐,有不少人都希望葉博士能閱讀他們的論文,自薦作為助手的更是不少,但臺灣方面的助手名額已經確定了,沒法改變。請妳回去吧,葉博士的行程真的很趕,無法耽擱。」
  白永晴似乎很失望,我細細看著她,從頭到腳,也發現到她左手無名指戴著婚戒,已經有家庭仍還專注自己的論文也算難得。我思索片刻,開口道:「白小姐......不,應當稱妳為女士,妳專注在學術方面的研究令我感到佩服。這麼吧,去美國不是幾年時間就能回來,我想妳不妨先與家人商量。如果妳家人願意支持,就將論文與履歷遞交給我助裡。我不保證妳的資歷能勝任這項研究,但我一定會看完再回覆妳。」
  沒等白永晴點頭,我們驅車趕往下一個會場。
  半個月後,我桌前有不少自薦人選,通過各種管道遞交。MRO願意提供我帶領臺灣方面的三十名研究員,早在一個月前我就已經選定,其中幾名是我曾任職私人機構的同事,例如群彥。我抽空匆匆看幾頁資歷與論文,快速過濾,快速婉拒,誠心表示自己的惋惜。這時卻因為一篇論文而停留目光,與我的論文相佐,不覺專注讀了起來。一小時過去,我因為這篇論文有些欣喜,查到研究生的名字,白永晴。
  我立即想起半個月前的演說,想起這個女人,於是關注她的資歷。她的資歷比起其他研究生還嫌稚嫩,可能是因家庭而無法專注投入,但她所闡述的論點卻是其他研究生缺少的。但她會遞交履歷與論文,應當已得到家人的支持,我想了許久,決定給她機會加入團隊。我請助理致電MRO,臨時再增加一個名額,幸而對方並未拒絕。
  這日,我與懷明緊緊擁抱道別,將我推開後,懷明鄭重囑咐:「葉辰,去美國後你就無法時常回來,長輩那裡你不用擔心,我會代你常常去探望他們。記得休假的時候一定要回來,沒見你在酒館喝酒,我還真不適應。至於房子我會請人替你定期清理,你回來就不必還得動手打掃,總之有空就連繫我,知道嗎?這次我可不在你身邊了。還有,美國吃喝方面跟臺灣完全不一樣,拜託你自己試著料理三餐,我可不想見到一個臃腫的葉辰。」
  我低笑:「是年紀大的關係吧,你比我媽還要囉嗦了,昨晚我父母說的都沒你多。我知道,只要有假期我一定會回來。」
  踏上旅程,我感覺人生正往目標行進,義無反顧。只是離開家,我可能再沒機會聽見那串笑聲,總是能讓我感到安寧的笑聲。這時,我耳邊突然響起清晰的笑聲,是那熟悉的笑聲。我冷不妨站起身,想知道笑聲從哪裡來,這麼掃射一遍,頓時噎住呼吸。白永晴與一旁的助手不知說著什麼正笑得燦爛,是她在笑?白永晴望見我,疑惑睜大眼,我回神,連忙坐回去。
  那是屬於我的笑聲,我獨佔了十年,一直以來習慣了虛實不清,我不想有人玷汙這串笑聲,不想。
  美國提供住處讓台灣團隊居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離MRO不遠。進行研究後,我注意到白永晴工作時會與一旁的人嘻笑,這原本沒什麼,但我聽著就感覺不樂意。她的個性似乎很開朗,很快與大家熟識,親切談笑,也許感覺到我單方面隱隱排斥,所以她沒來或者也不敢親近我。幾個月過去,我按捺不住,走近她身邊提點幾句,希望她認真看待這項研究,別只顧著嘻嘻哈哈。她點頭道歉,我扭頭就走,不想多瞧她一眼。
  三年過去,某日我突然發現白永晴似乎安靜許多,應該有一段日子,只是我沒注意。離鄉背井總是孤單,她割捨家人而來或許是因為這樣消沉,但來之前她應當就該有心理準備,我不希望因她一人的關係而加深實驗的危險,於是抽空找她談話。
  「我不會委婉,就直接了當。妳的工作態度消極許多,這裡每個人都是離鄉背井,想家無可避免,但妳既然選擇來此就應該正視。如果妳有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可以跟我商量,我會斟酌問題幫助妳,直到妳無後顧之憂進行研究,否則我會以不適任請妳回臺灣。」
  白永晴站在桌前,聽見這番話連忙搖頭:「我沒有問題!對不起,我會努力的,真的很抱歉。」
  被糾正後,白永晴果然改善,我也不再挑剔。卻在某一晚深夜,我口渴下樓倒杯水,發現昏暗的廳間坐著模糊的人影,不知是誰,我靜靜走去,原來是白永晴。她似乎在哭,我直接坐來她身邊,她一望見登時擦乾眼淚,連聲道歉,想起身就走。
  我重嘆一聲:「兩個月前我提醒妳有任何事可以跟我商量,就是不希望妳因為私人事情而煩惱甚至影響研究。這麼晚了妳都還沒睡,明天又怎麼有精神應付?作為研究的負責人,我有立場知悉妳的問題。」
  「對......對不起,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緊盯著她,不想她閃爍其詞,白永晴擦乾的淚又滴了幾滴:「就是一些家事......」
  「什麼家事?」
  白永晴支支吾吾:「我丈夫那裡出點問題。」
  我默不作聲,是因為遠距離吧,夫妻感情可能有裂痕,即使每年能有長假回去,但無法阻止細微的變化產生。我想了想,隨即道:「我就不多問妳的家事。這樣好了,我給妳一個月的假,妳回去好好處理,然後重新回到工作上。當然如果妳覺得家庭相較工作更為重要,我沒有異議,不願意回來那麼就提早通知我,MRO方面會結清妳的薪資,我個人是希望妳能處理好家事早些回來。」
  「謝謝葉博士,我會好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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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感覺再度復甦。
  懷明一頭汗,不住幫我整理儀容,好似怕我會出醜。我微微一笑,按下他的手,輕輕點頭示意他可以了。懷明頻頻用袖子擦著汗,鄭重道:「一會兒別緊張,不管是質疑還是批判,只要想著我們在你身邊就行,撐住這幾小時,你可以的。我就坐在台下,緊張的時候就看著我,懂嗎?」
  我淺淺笑著:「我不緊張,是你看來比我緊張,需不需要去洗手間?」
  懷明瞪我一眼:「被你這麼說,我還真有點想去了。」
  「葉博士,該去會場了。」助理前來提醒,我點頭,尾隨離去。
  九年了,我一頭栽進自己的論文,半工半讀,機構全力支持,希望能用我的論文申請到研究資金。讀得博士後,我在兩年前正式發表論文,提出太陽是馬庫斯氏症爆發源頭的論證。臺灣醫界強烈質疑,提出反證駁斥我的論文,當年也是在這個會場,臺大的禮堂,我的母校。我的論證不被採納,機構的董事會也抱以不滿,不願提供資金資源讓我開啟研究。我仍奔走,冀望尋求支持,不管是私人機構還是官方,只是論文依舊被駁回。
  我消沉一些日子,除了懷明的安慰,依然支撐著我的就是那串笑聲。
  我振作,將論文正式遞交MRO。半年前,MRO真的與我聯繫,主動派人前來臺灣,數名在領域上專精的學者聽我發表陳述,提出比臺灣醫界更激烈的質疑,我一一反辯。爾後他們回去,三個月無消無息,總算再度與我聯繫。MRO展現高度興趣,願意提供優厚的資金資源聘我在機構進行研究,這表示我必須得去美國。他們提供優厚的條件,想得到的回饋自然也不低,必須以美方名義申請專利,若真能研發出藥劑,所有利益歸於美方。我遲疑,回覆必須再想一想。
  半個月後MRO再度派人前來,誠懇與我商談。我提出條件,願意以美方名義申請專利,但藥劑由臺灣生產上市,所得利潤兩國均分,冠名權歸我,且必須將我的論文編彙成書。MRO人員在臺灣停留一星期,試圖爭取更有利的條件,我不為所動。MRO人員妥協,在兩方律師團擬定合約審核後,雙方簽署。一星期後,美方發布國際消息,聘我在MRO進行研究,嘗試研發徹底治癒無愛者的藥劑,辰光藥劑。
  消息一出,臺灣醫界震驚,輿論頭版延燒至少一個月。開始有私人機構願意提供優厚條件,政府也盼我留在國內進行研發,但阻止不了我前往美國之心。醫界終於邀請我出面說明馬庫斯氏症源頭的論證,今天我再度踏進母校。
  台下坐滿人潮,媒體、學者專家,每一張臉都看來很模糊,無法聚焦,我也沒去追尋懷明的臉。台下不乏細微的聲響,躁動地、不耐地,但奇異地這些聲響中飄散一些安寧。鼓掌聲畢,我立即站在台前,簡短介紹自己,隨後進入主題。
  我提出論證兩百多年前地球所面臨的環境影響,在人為破壞下導致太陽造成地球強烈傷害的起因,繼而又如何傷害人體,太陽放射線其實不斷地在人體埋下影響。我舉證NASA的發現,近五十年前後數次出現X級太陽耀斑,放射性傷害高達數倍,結合地球最孱弱時期終於爆發這場令人類長達兩百多年束手無策的馬庫斯氏症。
  人類改善地球環境的速度太過緩慢,體內埋下的傷害,並不是沒患病此生就可能免疫。馬庫斯氏症棘手程度擴大到遺傳,說明傷害已悄然改變人體內的基因變化。但太陽是直接源頭,遺憾地無法從人體找到能抵禦傷害的檢體,因為每個人都已產生變化。說到此,台下一片嘩然,我輕咳幾聲,等吵雜逐漸靜下。
  「美方與臺灣合作的實驗計畫,辰光實驗,將打破諾維新藥劑用以補充人體內喪失物質的結果,改以基因實驗做為目的。這場研究會耗時所劇,辰光藥劑不單是全球無愛者的希望,也將會徹底改變人類抵禦可能產生的傷害。但這不是說明人類能抵禦傷害後就可無限制繼續破壞地球,我們做的勉強是人為適應,因為人類永遠料想不到自然或宇宙又將出什麼難題。我強烈呼籲這是一次省思,馬庫斯氏症的教訓必須深記,我們能為地球做的彌補是遙遙無期。」
  我點頭致意,台下報以掌聲,臺大校長很快站來台前說了幾句話,開放提問。
  「葉博士,您好。聽說美方對這次研究具有高度興致,我相信美國也有足夠資金資源進行研究,但這項研究移往外國,對我國而言是極大的損失。當研究成果發布之後,我想請問該是由誰得到專利,您畢竟是臺灣人,應當把心血留在國內。」
  我鼻下呼出一氣:「將研究移往美國是必要的,至於成果發布並不是短短幾年時間,你無法想像我們得面對無數次的失敗,能成功再提到專利的問題。」
  提問一下子踴躍,但沒有人針對我的研究進行發問,普遍皆是研究心血該由哪國獲得,臺灣能從中得到什麼利益。當然也有更激烈的質疑,比方政府已釋出誠意提供資源資金讓我進行研發,為何我仍選擇美國。礙於合約內容保密,我無法針對這點做詳細陳述,儘管受媒體、人民質疑。兩小時的發表,一小時不切正題的疑問,讓我已想終止這場演說。
  「我最後再強調,研究沒人能保證成功,我明白各位對於利益的強烈企圖,對我而言,有比這更強烈的利益。我是無愛者,我要追尋的利益就是徹底治癒,這是最終目的。美國願意提供我無限度資源,並承擔所有失敗風險,對美國來說也是一場長期的抗爭,我們的終點一致,以全人類的利益為目標。我的演說到此為止,不再答覆有關這方面的問題。」說畢,我轉頭與臺大校長耳語幾句,請他終止這場演說,卻在這時台下一隻手緩緩舉了起來。
  我靜默幾秒,同意再回答最後一個問題,那女人起身:「葉博士,您好。對於您的研究論文提到非常新穎的論點,佐證材料又非常充足,我十分欽佩。我想提問的是,辰光實驗以基因改造做為實驗根據,對人體將是一場大改革,您如何能控制基因改造對人體所引發的傷害?此外博士是否有想過辰光藥劑研發上市,再經過幾十年甚至百年,會不會又釀成另一波危險的傳染病,辰光藥劑能否因應地球演化?」
  我隱隱震撼,在回答這麼多不切正題的疑問,終於有人針對我的研究發問。那女人坐得非常遠,完全看不清,忍不住道:「妳叫什麼名字?」
  「呃......白永晴,永遠的永,晴天的晴。」
  不知為何,我心口驟然疼了起來,幾度重咳,一股窒息感消散不去,我陡然軟了。場邊一群人匆然奔出,會場嘈雜聲不斷,臺大校長緊急終止這場演說,幾個人將我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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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反常讓懷明緊急找來廖世昌,沒多久宇馨也來了,三人就這麼圍著我,兩個小時我沒說一句話。直到廖世昌建議返回機構,我才開口堅定拒絕。我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被黑暗吞噬,只是之前能忍,現在卻多了股窒息,隨時會因為黑暗而發狂。我是不是曾逃離黑暗?因為只有逃過,才會明白黑暗深處的壓迫。
  「我沒事,請你們回去。」
  廖世昌勸道:「葉辰,你的反應不對勁,會因此造成你心裡極大的負荷。聽我的話,回機構觀察幾天,確定你情緒恢復立時就能回來。」
  我木然:「不需要,無論我在哪兒,待的地方仍然只有一處,黑暗。請你們回去,並不會因為你們的存在,而化解那種感覺。」
  「廖伯父,葉辰會不會是因為之前昏過去的關係?」懷明急急詢問。
  「葉辰,你不想回去我暫時不逼迫。這樣好不好,這段日子我每天都會過來看你,你嘗試說出自己哪裡不對勁,我們可以一起解除你的負面情緒。」廖世昌輕嘆,拍拍我的手臂:「我們先回去,讓你休息一下,有什麼事一定要通知我好嗎?」
  我點頭,沒目送他們離開。只剩我一個,滿室光亮,但我望見的只有黑,索性閉上眼。無聲、幽暗,這麼沉浸著黑似乎感覺到微微波動。波動來自何處,有些不著痕跡,心跳逐漸隱隱驟劇。我不自禁按著胸,這裡似乎曾感覺到一些溫暖,被擁抱、被親吻,心跳更快了,淚水不知怎地仍從緊閉的雙眼溢出,不過不是悲傷。
  笑聲突然間竄出,我陡然睜開眼,淚水滑落。
  我沒有起身去尋,只是再度閉上眼,讓笑聲在腦中漣漪。很好聽,清脆地、開心地,足夠讓我沉浸。我應當聽過這個笑聲,那就像黑暗的房間,射進了一道光,沐浴著我,讓我感到安寧。再讓我多聽幾次吧,回來後,只有這個笑聲讓我感到真實。
  幾日後,我與宇馨約定見面,提出結束交往的意思。宇馨似乎有些不能接受,一向生硬的臉微微抽搐,我明白,畢竟交往一年多就快開花結果,我浪費她一年多的青春。她仍是同意,我只有滿滿的對不起能跟她說。走出室外,我抬頭仰望,有一種清明的感覺。日夜不斷循環輪替,處在黑暗沒關係,沒有光,無礙我人生的行進,懷抱著希望也是光。
  「我聽廖伯父說,你向宇馨提分手?」來到酒館,我還沒坐下,懷明就朝我大聲質問:「你真的昏糊塗了是不是?一年多,就算沒感覺也有依賴了,宇馨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她會哭三天三夜!」
  我望著懷明:「我沒什麼能解釋,的確是我對不起她。」
  懷明罵道:「不想愧疚就別隨便分手啊!」
  「我的心沒有她的位置。」
  「你在說什麼?」
  「我不會形容,但我知道就算會孤獨一輩子,我的心已經滿了,再沒有多餘的空隙。懷明,我不想為此事跟你爭執,在你終止這個話題前,我不會再來酒館。你要生氣也好,我不會改變這個決定,我先走了。」我緩緩吐氣,轉身離開。
  懷明從吧檯奔出,急急擋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葉辰,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真的開始為你感到擔心了。」
  「我真的很好,從沒有感覺過這麼清晰,就好像有一道光指引我該怎麼走。」
  「你變了......才短短幾天,你怎麼會變這麼多?不像我認識的你。」懷明皺眉打量我。
  我淺淺一笑,拍拍他肩膀:「如果你不生氣了就聯繫我,我重視你這個朋友,太久不來你這兒捧場,我會不適應,先走了。」
  枯燥單調的生活日復一日,懷明忍不了幾天就主動聯繫,我也恢復以往,他果然再不提起宇馨。懷明本就是這樣的人,儘管脾氣大,卻如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內心是溫柔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去體貼人。
  幾個月過去,手上的工作遇到瓶頸,改良諾維新藥劑沒有半點突破,也研發不出新的藥劑能取代諾維新。醫界能做的,依舊是強化藥劑的藥效。人類對大自然的攻擊始終束手無策,就算能治癒馬庫斯氏症,下回面對的又不知是什麼厲害的傳染病。地球是有靈性的,不會漠視自己被糟蹋,每一次的天災人禍,都是祂的震怒,直到人類沒資格再得到寬恕,到那時我們就被淘汰。
  我始終將臥室的牆壁維持在天藍色,說不上為什麼,但這個顏色讓我感到非常安寧。我看向窗外,偌大的陽台空曠,我起身走近,覺得少了什麼,是花圃吧。陽台如果種些花草,剛好與牆上那款原野相應,我隨即尋找園藝公司設計。
  一段日子後陽台裝飾好,我將窗子全數打開,涼風捲著花香清柔吹了進來。我想轉換心境,來到陽台看書,安靜中又聽見那串笑聲。我微微笑了,一點也不感覺陌生。
  妳是誰?妳曾經存在嗎?
  幾個月來,我在心中問了無數遍,似乎是陪著我,用笑聲。是我心中的光吧,即使在黑暗,仍為我適時照亮幾分鐘,這道光,我會追到的,然後看清妳是誰。驀然間腦中竄出一股念頭,我起身來到書房,翻出早已塵封多年的論文,邊讀邊坐回桌前。在書房又聽見那串笑聲,今天很大方,笑了兩次,每次聽見都令我隱隱開心。
  是指引嗎?我讀著不覺專注,一小時過去,我決定重啟這分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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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閉著,我仍能感覺雙眼接收一股刺激。睜開眼,竄入無法適應的日光,幾秒後察覺額上有一隻手,接著話音響起:「醒啦,感覺怎麼樣?」
  「我在醫院?」我四顧環視,扭頭望著廖世昌:「我怎麼在這裡?」
  廖世昌嘆道:「是我們送你來的。你還記得多少,知道自己昨晚在哪裡嗎?」
  我努力回想,半晌才道:「很模糊,斷斷續續。我記得在酒館喝酒與懷明說話......不,好像不是,我似乎有去警局,為什麼去那兒我忘了。不對,不是這樣,應當是在家,我昨晚到底在哪兒......」
  「你跟懷明昨晚在家中說話,不知何故你突然頭痛,懷明通知醫護車也趕忙連繫我。」廖世昌起身,小心替我蓋好被子:「還是想不起來嗎?你突然有這麼大的反應我也很驚慌,我們送你來醫院時,你不斷喊叫著一些讓我們莫名奇妙的話,不過還好院方檢查出你的身體沒問題。你休息一下,我去詢問醫生你的情況,如果沒問題就幫你辦理出院手續。」
  「廖伯父,你說我昨晚喊了什麼?」我匆匆拉住廖世昌,沒等他開口,懷明快步奔了過來,呼口氣才道:「你可醒了,都快傍晚才醒,昏得可真久。」
  「我昨晚怎麼了?」我還是不懂,廖世昌趁我們說話時先行離開。
  懷明凝重看著我:「不知道,我們正說話,你突然按著頭喊頭痛,我可被你嚇到了。我還想是不是太晚來找你,讓你熬夜的關係,你平時很少超過十一點睡覺。」
  我茫然:「廖伯父說我喊了一些話,你還記得嗎?」
  「胡言亂語吧。你當時似乎很疼,都倒在地上打滾,誰會這時去留心你說什麼,把你送醫院才要緊吧。」
  「我到底說什麼?」
  懷明唉了幾聲,皺眉道:「好像一直喊什麼不要帶走,斷斷續續。不知道是因為頭痛,還是你看來就很憤怒,好像失控一樣。」
  「不要帶走什麼?」
  「不知道,你只重覆這些話。」
  我無語,對昨晚一點清楚的記憶都沒有。廖世昌幫我辦理出院手續後,懷明表示會送我回去,他才安心離開。在車上,我跟懷明沒有交談,開著一陣,我忽然發現懷明開錯路,連忙提醒。
  「你在說什麼啊,幾個月前你就搬到我住的那棟大樓了。」懷明似乎感到好笑,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對,我記得了,可是我怎會想搬到你那棟大樓......」
  懷明笑了幾聲:「你昏糊塗啦,是你自己說離公司近,讓我在臺北幫你留意房子。我那棟大樓剛好有空屋,你就買下了。」
  我輕輕點頭,不知為何,記憶好混亂。懷明說的話在腦中回想也是片片段段,是記得請他幫我留意房子,餘下的記憶似乎仍沒回來。十分鐘後,我們抵達,警衛認識我,住哪間房我也沒忘,生物鎖也的確接收我的門鑰,但就是一股不對勁。像夢一樣虛假,不真實。
  開門進去,走了幾步,我怔然站在原處。怎麼回事,好空洞,屋內單調地令我分外不熟悉。我緩緩走過每一處,玄關應該有擺放什麼東西才對,影視牆邊怎會什麼都沒有,沙發是這個顏色嗎?越往裡頭走,我忍不住打開書房,桌面乾淨地連一樣東西也沒擺放,我茫然關門。再走幾步經過廚房,就像從沒被人使用過,一瓶佐料也沒有,開了冰箱裡頭只有我常喝的水。
  「幹嘛發呆,自己的家不認識啦?」
  我怔然搖頭:「不是,只是感覺好像少了許多東西。」
  懷明笑道:「什麼少了許多東西,根本什麼都沒有,早跟你說布置得有生氣一點。就算不會料理,好歹也該試著自己下廚,要不是我跟我老婆常來你這兒說話,你這廚房早生蜘蛛網。對了,你什麼時候要接宇馨過來住,不是說九個月後就要同居,都交往一年多了,你買新房也是這意思吧?」
  「宇馨?」我微微一愕。
  懷明皺眉道:「你怎麼搞的,完全狀況外,真昏糊塗啦。宇馨下班就會過來,你昏迷時我有通知她,雖然說沒幾句,但我聽得出她很擔心。」
  「不要說了!」
  我感到肚中一陣噁心,說不上哪兒不對勁,記憶慢慢浮現,可是為什麼一點也不真實。我記得跟宇馨提過,同居的事再緩一緩,她沒異議。買新房時她也來看過,想起來了,沙發的顏色是她選的,儘管我不是很中意。宇馨不閱讀,所以書房裡只有我的書。她很少留宿,可是還是備上衣服放在衣櫥裡。她跟我一樣喜歡白色,臥室的顏色,臥室......
  我匆匆奔回房,懷明在身後大喊:「葉辰,你怎麼啦?」
  天藍色!
  我呼吸微微急促,不自禁按了牆邊數下,白色、天藍色、原野。白色、天藍色、原野。白色、天藍色、原野──我怎會把牆壁弄成這種顏色?我登時想起,裝潢時宇馨只要白色,是我堅持多要這兩款顏色。沒道理。
  「你在做什麼,想按壞啊?」懷明匆匆抓住我的手:「怎麼回事,從醫院回來就不對勁。」
  我用力收回手,開了窗,快步走近陽台,空無一物。我緩緩退了出去,頹然坐在床邊,心頭一股空洞到底哪裡來的,完全不對勁。我慢慢想起來,昨晚懷明來找我,說付費一部警匪片要我陪他一道欣賞,劇情是什麼......
  「懷明,昨晚那部電影有看完嗎?劇情是什麼?」
  「喔,就歹徒脅持女主角逃到大樓頂層,警方跟男主角及時趕去,結果歹徒不知用了什麼東西把警方都迷昏了,只剩下男主角醒著。然後歹徒與男主角說了些話......」
  我匆匆望著懷明:「說什麼?」
  懷明鼻下噴出一氣:「你就在那時頭痛啦,我哪能繼續看下去。你這麼想看,電影應當還停留在昨晚劇情吧。」
  我立即奔去客廳,連忙在桌面按了鍵,但牆上只有雪花一片。懷明咦了一聲,自作主張搜尋,搔搔頭隨即罵道:「奇怪,怎麼沒了,我才付費而已。不會吧,坑我的錢,連我的付費記錄都刪了!」
  「真的有那部電影嗎,片名呢?」
  「片名就是......」懷明說到此驀然停頓,眼神閃爍,好一會兒蹙眉道:「奇怪,我怎麼一時想不起來。」
  我怔怔望著懷明,他分明也不對勁,怎麼回事,為什麼胸口一陣陣地悶。瞧著如此空洞的環境,我卻越發感到窒息,似乎氧氣一下子被抽乾了。這時聽見臥室傳出一陣笑聲,我一愕,起身尋了過去。什麼都沒有。笑聲呢?
  懷明尾隨我追進房,按著我肩頭道:「葉辰,你別嚇我啊,有什麼事試著跟我說。」
  「你沒聽見嗎?剛才有人在笑,就在臥室!」我撥開他的手,四顧張望。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哪來的笑聲啊。」懷明細細看著我,「葉辰,會不會是因為昨晚莫名頭痛的關係,你以前沒這樣的。你哪裡覺得不對,試著告訴我。」
  「不知道,什麼都不對,這裡的一切完全都不對!」我大吼,眼淚激湧,懷明一臉錯愕望著我。我咚然跪坐在地,壓抑不了淚水,怎會感覺這麼傷心。殘陽從窗外射了進來,映在我臉上,淺淺的溫暖。我轉頭迎上日光,更刺激淚水,令我不禁脫口:「光......」
  太陽別西沉,多給我幾分鐘,我再也耐不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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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無法想像心能記住多少事,以為失去,但早在心中深處靜靜等待發酵。
  當馬修說完,我立時顫軟:「我......我釀成全球的危機?既然你們能回到過去,為什麼不回到初始,發現源頭就能阻止馬庫斯氏症爆發,不應當選擇我這個時間點。」
  「教授不用太自責,你為無愛者做的夠多了,現在只需要補救。」馬修前來將我扶起,嘆道:「我們不能改變影響深遠的歷史事件,所以不敢介入太多。但不得不說,教授比我想得還頑固,事情比我們預料地還要失控。得到教授的資料後,我們鍥而不捨研究幾年,才斷定資料是偽造。我們介入是否影響了歷史,老實說不敢否定。」
  我微微一怔,馬修的故事裡有處地方不對勁,未來的我不可能說錯研究資料幾時開通才對,是故意的嗎?我沒提,仍聽馬修繼續。
  「何況我們的科研再先進,現階段還是無法返回太遠的過去,回到你那個時間已是極限,而且時光器每一次啟用,我們就損失兩個月的時間,我相信這是教授今晚為何能算準我出現的原因。用至現今時光器的耗損越來越大,我們隨時都可能死在時光穿越之中。教授說得沒錯,這是一項幾乎不可能的技術,造出時光器不僅耗費許多資源也非完善,進行這個任務十分勉強。MRO知道時光器對我們造成傷害,也不敢再派人進行。而且阻止源頭,影響太可怕,你跟我也許都會不存在。」
  原來那不是我的錯覺,馬修是真的老了,對我來說是短短幾個月,他卻是花了幾年時間才發現偽造:「到底源頭是什麼,馬庫斯氏症怎麼爆發的?」
  馬修深吸口氣:「太陽。」
  我愕然,這原是我本想研究的論點:「太陽?」
  馬修點頭:「教授提出這個論點,醫界鄭重否定,但都無法阻止教授以這論點進行研究。研發辰光藥劑後,教授一頭栽入,十年時間,終於證明太陽是導致馬庫斯氏症爆發的源頭。這說來是人類自食惡果,將近三百年前,是地球最為嚴重汙染的時期,地球磁場快速衰減,無法有效阻止太陽的放射線傷害。這些傷害透過皮層留在體內產生變化,導致基因缺乏端粒,能產生的數種物質為抵禦傷害也大幅流失。馬庫斯氏症跟以往的傳染病不同,沒有明顯的傳染途徑、沒有病原、沒有載體,因為人類需要太陽,每個人都有機會患病。這個源頭就算我們能返回過去也阻止不了,三百年的補救也無法讓地球立即恢復當初,所以一直有人患病。」
  「也就是說晴天藥劑是以基因改造而研發?」
  馬修凝重道:「是的,因為太陽是爆發的源頭,教授認為全球人類或多或少都已產生變化,從人體提取可用檢體已不可行,所以晴天實驗是以基因改造為根據。」
  我微微激動:「但是辰光藥劑是以反轉錄酶在無愛者體內轉錄出DNA補回缺陷的基因,晴天實驗又以基因改造為根據,兩者都是不可逆反應。催化產生未可知的影響,造成病患基因序列出錯,你們在臨床試驗前就該發現!」
  「辰光與諾維新用來進行晴天藥劑的臨床前試驗,實驗結果一直都是穩定的,所以MRO才會進行人體的臨床試驗。沒想到在人體中會出現無法預估的反應,所以我們才會懷疑,辰光當初的檢體中可能有未發現的變異。」
  「未發現的變異......」我心頭狂跳,難道是指永晴體內可能有遺傳性病變的緣故,「諾維新只是以補充無愛者失去的物質為主,所以你才成功治癒,因為沒有注射辰光。」
  馬修緩緩嘆氣:「是的,所以晴天藥劑順利治癒我,但全球無愛者幾乎都注射辰光了。得到教授的偽造資料後,我們的研究又回到原點,我只得繼續打探並再次接觸你,找到可能相關的訊息。」
  「我重新審視教授留下的遺物,希望找到檢體來自何人。我突然想教授心中藏著一個人,不知有無關聯,於是費心去找教授一切過往,包括重訪你的好友,沈懷明先生。他對我提到,教授年輕時有過一段戀情,但那女人失蹤,你甚至為此消沉好些年。我總算查到名字,白永晴。我們開始調查她,發現她的訊息並不多,二十歲後的記錄空白地就像這個女人從人間蒸發。」
  我匆忙詢問:「等一下,你們說帶走她是注定好的未來,憑什麼這麼肯定?你們查出的訊息,永晴什麼時候失蹤的?」
  馬修回道:「依沈先生的回憶,白永晴是去年七月份左右失蹤,他還提到,教授是在白永晴的校區親眼目睹她遭人擄劫,但是警方一直沒有找到她。我們打探到,自那之後的確再沒有任何有關她的紀錄。所以我注入你腦內的阻斷液能保住你七月前的記憶。」
  「七月......」我頻頻思索,照馬修的規律,那是永晴校區出現車禍那一次,的確錄到疑似馬修的身影,但為何並沒有帶走永晴?
  不對,馬修以為我保住七月份前的記憶是正確的歷史,但永晴的記錄卻是到今晚,就算我忘記,她這段時間生活的記錄還是能查探出來,不符合。從七月份到現在的記錄是多出來的,這是新的歷史,也包括馬修與我的數次交手。
  「馬修,你說的那個時間,你有來到過去嗎?」
  「沒有,有段時間我不太舒服,為何這麼問?」馬修蹙眉。
  馬修沒回到過去?我咚然腳軟跪在地上,心頭莫名湧起一陣不安。我仔細思索馬修的話,仍覺得不對勁,未來的葉辰到底想什麼,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
  「教授,請你冷靜。」
  我抬頭望著馬修,倏然站起,見我打量他,馬修露出疑惑:「你的教授還有沒有提過,有關這份資料的零散事情,一點點也行,你努力想想?」
  馬修思索,隨即道:「教授生病時是第一次對我提到那份資料,說這份資料從未曝光過......」
  厄爾突然插話:「我想起來了,有次我提早去醫院探望教授,和他說話之際,教授不知為何又再提起那份資料。說他年輕時MRO有派人過來借閱,他借出去了,這是唯一一次曝光。」
  
  我逐漸感到渾身竄出寒氣,未來的葉辰沒有偽造資料!這麼說他應當認得馬修,只是不肯定自己的推測,只能等待,最終明白自己導致全球危機。但他有心要馬修回到過去,這樣一來仍會讓我面臨失去永晴,難道有比失去永晴更嚴重的事必須讓馬修回去?
  我心頭登時一震,未來的葉辰應當想到了,原因就在於他沒等到永晴回來!
  所以他故意引導馬修二人回到錯誤的時間,引發我戒心,偽造研究資料,原本該帶走永晴也變化為車禍,馬修覺得不適是他應當本該要出現。我重重噴出幾口氣,雙眼頓時濕了,原來他是要告訴我,必須徹底失去永晴......
  未來還沒有太大的變化,只因我手上仍還保有那份真的資料與檢體,隨時會朝他們已知的發展行進。留下,危機仍還存在,我也依然忘記永晴為何失蹤;毀除,就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就有極大機率保住全球無愛者的性命。
  馬修嘆道:「教授,不管你想什麼,又或盤算什麼,沒用的。時間差不多,很快你就不記得今晚發生的事。」
  「好,我都明白了。你們帶走她吧,如果帶得走她就試試。」
  厄爾匆道:「教授不會......不會想做傻事吧?」
  我匆匆退幾步,掏出那枚信息針與檢體瓶,馬修說過阻斷液二十分鐘後發生效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馬修,你這麼聰明,有沒有想過未來的我怎麼可能會說錯研究資料幾時開通?他認得你,誤導你在十一月來找我。」
  馬修眼珠不停轉溜,半晌喊道:「也就是說,教授將我們的出現成了改變未來的必要?」
  「沒錯,他埋下關鍵,早已悄然改變未來的發展。難道你都沒懷疑?如果永晴在七月份沒有失蹤,那這段時間的紀錄應當能查探,只因你知道的事件已悄悄變化。但你沒察覺,是因未來還不足以發生劇變,所以你的教授把改變的契機留給我,藉你的嘴告訴我。這是多米諾效應,只要一個很小的變化,就能產生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厄爾大急:「教授,你千萬不能這麼做,你該不會想......」
  馬修朝我緩緩逼近,胸膛急速喘息:「教授,冷靜點,請你為大局著想。你毀損資料檢體,導致你往後再無法研發辰光藥劑,大幅改變已存在的歷史,不知會對未來造成什麼影響,或許也會影響這個女人,你不能這麼做!聽我說幾句,未來正遭遇嚴重的病變,我們只是需要她的檢體,有成果後很快就能將她帶回你身邊,你不能......」
  我不斷後退,淚水湧出:「帶回來?他並沒有等到,你很清楚。就如你說的,研究有成果就會帶她回來,我也相信你會這麼做,但他已經推測帶走永晴應當沒用。也或者你們帶她返回未來之際,三人死在時光穿越之中了,要不然他不會到死都孤獨。我......我縱然不想,留下或毀除這份資料都會犧牲她,我只能選擇全球無愛者的性命。」
  「教授,這樣你有可能完全不再記得她。我注入的阻斷液能保住你跟她相識的幾個月,不要衝動!」馬修大喊。
  「他既然還讓你回來,應當已料想他與你的父子之情會讓你說出真相,也肯定我會做出決定,因為他就是我。」我將信息針與抽取來的檢體扔在地上,鞋根重重一踏,所有東西再不能使用。
  「教授,不行!」馬修大驚,奔來阻止已然來不及。
  厄爾怔道:「我們做了什麼......」
  就在此時,馬修二人隱隱出現變化,不知是否我眼花,他們似乎模糊了。厄爾低頭瞧瞧自己,臉色大白,驀然跌在地上,顫聲道:「我感到暈眩,未來變化,我們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對不起。」我淚如泉湧,不知能說什麼。這回輪馬修跌坐在地上,我急急跪下抓著他:「馬修,我們以後會怎麼樣?」
  馬修緩緩搖頭,滑下兩道清淚:「教授,對不起,這點我無法回答你,你早就改變過去了不是嗎?連我也騙了。我......可能不存在,也可能因病早逝,唯一遺憾,也許我不會再遇到你了......」我怔然鬆手。
  馬修輕輕在我唇上吻了一下,隨即暈厥在地。但我根本無法思考,短短幾秒,我的頭開始發疼,不知是阻斷液開始發生效用還是如何。我匆匆站起奔到永晴身邊,卻發現周遭一切開始模糊,包括所有人。我想拍醒永晴,但無奈她就是不醒。
  「光,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我的淚滴在永晴臉上,直到我因頭疼再也耐不住倒在地上,幾秒後永晴在我懷中消失,光滅了,我的眼皮也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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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分手之後,望著健行漸遠的模糊車燈與街燈融為一體,我轉身步行回家。離開了即思念,什麼時候心被佔據地如此飽滿,竟一點也不知道。那就像溫暖的陽光午後,有種舒適不過的溫度;也像在寒冷的冬季,懷抱中的體溫,是最安寧的片刻。
你的出現是預料之外,即使我不勇敢,卻很執意。這種溫度讓我沉醉。不需要去找地平線的那端,不需要攀登高山的頂尖,不需要追逐落日埋下的盡頭,不需要碰觸深海無涯的冰凍。
一步步的走,勇敢的時候,就往前邁一步。
我攏緊單薄的外套,在日益寒冷的氣候。短暫的離別時刻,總會令我遙想過往的自己,踏著的仍是勇敢,卻伴隨著孤單。而你像遠處眺望的燈塔,勾引著我的雙腳前進,遺憾的是望不見燈塔中心,但我仍願相信一次,那是引領我勇敢走下去的真心。
你還沒到家吧,我想。
現在我處在滿室光亮,冰冷驅之門外,卻想你仍在冰冷之界,是否有著和我一樣,短暫的孤單。
意外地,寂靜被劃破,我滿懷狐疑,卻在開門瞬間,乍見而出是你的笑臉。
「看見我有沒有很驚訝?」
我點頭,嘴裡罵你傻瓜,心頭卻頓時暖了。
懷抱中的體溫又驅走寒意,寂靜又被劃破,那是心跳。曾經以為,心會如此沉靜下去,卻因為另外一顆心的跳動,而開始復甦。
你笑著:「望著妳轉身的背影,忽然覺得妳好孤單,所以我又轉回來了,來陪妳十分鐘。」
十分鐘,你應當不知道吧。
在我耳中聽來,像是一輩子。
溫暖不用度量,即使只有十分鐘,又讓我勇敢往前踏了一步。一輩子有多遠,我不知道,也不會去猜測你會陪我多遠,但我應該會記得,你給我這溫暖的十分鐘。
目送你再度離去,卻換我想著你會否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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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我住進教授的家,開始新生活,我真的在學校交到朋友,每天只有開心形容。因為跟教授同住,機構的觀察記錄就委任到他手上,不管多忙,教授一定會抽空跟我說話,詢問我身心狀況或帶我外出走走。即使我已交到新朋友,但只要是教授的邀約,我一定會推辭朋友的邀請。
  高中畢業時我代表畢業生致詞,教授當然出席,在致詞中我感激教授對我的照顧。教授依然持續「晴天藥劑」的研發,陸續進行A類實驗組的治療,與我一樣被治癒的人越來越多。與教授閒談中,得知機構將進行B類對照組的第一期臨床試驗,共通點就是施打過辰光藥劑的病患。
  因為優異成績和我的身分曾是無愛者,我順利申請到哈佛,教授也替我高興。收到入學通知的那天,我們一塊回到機構,將這件好消息通知當年參與實驗的研究員。很巧地,我們遇到艾瑪,她過得也不錯,原來她也因收到耶魯大學的入學通知,特來機構感謝所有讓她順利重返社會的研究人員。
  那天機構幫我們辦了小小的慶祝會,我和艾瑪就像沒有分開過,開心地高談闊論。艾瑪申請的是法學系,而我打算進入教授鑽研的領域,跟隨他的路。
  忽然有一種感覺隱隱在心中萌芽,我望著艾瑪,她微微轉避目光,可是我還是察覺到,她的眼神因為我有些不一樣。我跟艾瑪戀愛了,即始忙碌,我們仍抽出時間約會,每週六下午我就帶著艾瑪返家。艾瑪對這點有些微詞,話中雖仍表露對教授的感激,但她希望我們有獨處空間。我好言安撫,教授畢竟年歲已大,幾十年都是一個人過,如果不是教授,我的人生不會這麼開心,我想盡可能陪在教授身邊多一些。
  就學期間我認識厄爾,知道我曾是無愛者,他似乎頗為好奇。厄爾因為慕教授的名而進入這領域,興奮述說教授的成就有多驚人,所以分外想成為他的學生。我暗自開心,故意隱瞞我與教授是父子的事,私心想聽他多讚美教授幾句。教授在哈佛授課的堂數不多,主因實驗太忙碌,但堂堂都擠滿不少學生,我跟厄爾是連一堂都沒缺過。好長一段時間,我才將厄爾介紹給教授認識,厄爾為此埋怨我好久,卻又暗地表示對我與教授的關係感到羨慕,我心中得意不已。
  就在我快畢業那年,「晴天實驗」出現差錯,所有實驗病患陷入高燒昏迷,教授也為此日復一日憔悴。我擔憂教授,返家更勤,艾瑪更為不諒解,我們因此發生幾次嚴重爭執,艾瑪終於提分手。我沒挽留,卻在那時我體會到教授說過的話,我生命中有一道光,我的光就是教授。我無法離開光,不如割捨愛情,艾瑪憤而哭泣離開。
  某天我回到家,見到教授一語不發坐在沙發,神情似乎看來痛苦,我坐下陪伴:「教授,這次的試驗只是一些挫折,只要找到癥結,晴天藥劑一定可行。A類對照組的實驗病患是百分之百治癒,證明藥劑是有用的,教授千萬不可因此被擊倒。」
  「我想回臺灣,想家了。」
  我愕然:「教授,你要離開,不回來了嗎?」
  教授淡淡一笑:「我不是被擊倒,那道光指引我,我生命的盡頭就是朝著光奔去,永遠不會放棄。我想回去見見故人,緬懷過往,重新再來。」
  夏天,我陪著教授返回臺灣,原來臺灣是這麼悶熱,但教授的神情很好。我知道教授一直保持與臺灣方面的聯繫,抵達機場,有政府人員前來接機,安排我們入住飯店。教授希望不受媒體打擾,於是婉拒臺灣政府的好意,言明只是私人行程,隨即帶我返回故居。
  回到故居,教授的神情微微激動,房子被照料得很好,可能定期有人前來清理。當晚教授就帶我前去探望朋友,聽說已認識幾十年,那名老人身體看來仍還健朗,一見到教授就緊抱著不放,又哭又笑。
  和教授生活之後,我愛上中文,只因那是教授的母語,我樂於學習,所以在家中我們都是用中文交談。雖然我說的仍不流利,不過已能簡單向對方介紹自己。那名老人叫沈懷明,性格很豪爽,和教授完全不同,滔滔不絕說著臺灣近幾年的事,教授也適時替我翻譯中文裡艱澀的形容。
  我們在臺灣停留一個月,教授帶我走訪一些他去過的地方,可能對他極具意義,也來到一家名為「L'Amour」的酒館,小酌幾杯,和我說起酒館的歷史。在返回美國的前一晚,教授走遍房子的每一處,像是想徹底記在心中。
  「教授,如果可以,我跟厄爾想向機構申請成為研究助手,這對我們的課業也有幫助。」
  「你是想說,跟我一道進行晴天實驗?」
  我點頭:「我因為機構而重生,所以想出一份心力,我想跟隨教授的路。」
  「多年前,也曾有人跟你說過相同的話。」望著教授嘴角的笑意,我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那道光是教授心中思念的人。
  教授為我跟厄爾擔保,安排做為實驗助手。我一直不理解的是,辰光藥劑對病患已有明顯的成效,教授卻從未注射,他是無愛者,為何不急於想感受到一些情感。教授回答我:「因為我的生命中早已有光,我所有感覺因光而源源不絕,深刻記在心中。」
  不知為何,我因為教授的話隱隱不開心,更肯定教授心中深藏一個人。
  實驗仍在持續,我也從研究所畢業,第二次的「晴天實驗」再度進行。沒想到這次實驗比上次的結果更為嚴重,實驗病患的基因序列出錯因而致死,機構將此結果全然推卸到教授頭上,教授終於被擊垮。教授彷似一下子老了許多,白髮激增,他留在實驗室的時間更長,幾乎算是在那兒住下。我知道教授急於找出實驗失敗的原因,我卻為他擔憂,怕他身體情況日復一日惡化。
  不久後我與厄爾正式加入MRO成為研究員,教授卻倒下了。望著教授病體枯竭,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忍著淚:「教授,你要好起來,實驗還沒完成,全球無愛者需要你的藥劑。」
  「馬修,我知道自己的情況,你不用為此難過。你很聰明,一定要找出失敗的原因,才能進行第三次實驗,千萬別在機構逼迫下貿然進行,病患的安危重要。」
  「兩次失敗,所有人逼教授擔下責任,大言不慚指責,卻忘了教授當初研發辰光藥劑救助全球的無愛者。如果不是他們催逼又怎會這麼快進行第二次實驗,都是為了利益!那些人──不,全球的人都不值得拯救。就算我找出失敗的原因也不會研發藥劑,失去教授,全球無愛者都必須跟我一樣,失去光!」我掉淚,恨恨痛罵,不顧身旁也前來陪伴與教授共事多年的幾名研究人員,他們低下頭。
  厄爾在一旁吸鼻,按著我的肩頭勸道:「馬修,教授不會有事的,你不要責怪旁人。」
  我忿忿甩開厄爾,哭吼道:「我說錯了嗎?本當就不該這麼快進行第二次實驗!如今所有輿論、民眾一面倒指責教授,他們只等著成果,有哪一個如教授一般日以繼夜的研究。他們沒有付出半點辛勞,憑什麼說話!」
  教授驀然大咳,可能是因我的舉止而受到刺激。我連忙握緊教授的手,再不敢大聲,卻壓抑不住衝洩而出的淚水。
  「不要說孩子話,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想讓光照亮每一處。」教授咳了幾聲,將我和厄爾拉近,輕聲道:「有些話我要你們記著,我想我應當知道實驗失敗的原因,但我沒法驗證了,只能交給你們。」
  「什麼原因?」
  教授虛弱道:「我年輕時在臺灣任職的私人機構,有一份研究資料,研究編碼是TWMD-HI0199-TPEAD1254,那份資料有我研發出辰光藥劑的最初報告,應當還在檔案室。這份資料在2253年十一月初就開通,如果你們的實驗到了瓶頸,怎麼也歸咎不出原因,向臺灣申請,可能會有你們要的答案。馬修,我的希望在你手上,我盼你延續那道光。」
  半個月後,教授病逝,我知道教授生前想回到臺灣,但我仍私心將他留在美國。我整理教授的遺物,生命中感覺完全失去光,整整頹靡一個月,厄爾看不過去,斥責我必須振作。我記起教授的囑咐,建議機構向臺灣申請資料,但沒想到那間私人機構多年前因地震而頹圮,雖然重建,但不少研究檔案已經遺失,也包括教授那份。
  我們仍繼續進行研究,再度重新對照,從未施打辰光藥劑的病患仍成功治癒,證明晴天藥劑的確有用。但結果仍讓醫界不滿,畢竟全球無愛者幾乎已施打辰光,除了新生兒及突然患病的病人,晴天藥劑根本毫無效用。
  癥結出在辰光藥劑,難怪教授希望我向臺灣申請那份報告,他已猜測出來了。晴天藥劑能將無愛者缺乏的端粒長回來,卻與辰光藥劑中的反轉錄酶催化產生反應,導致端粒去補的基因序列出錯,實驗病患出現高燒昏迷並開始致死,但我們已失去最初的研究報告。幾年後全球面臨大危機,無愛者體內陸續產生異變,辰光藥劑一夕之間成了毒藥。教授雖已過世,但聲名已臭,我憤慨,決心替教授洗刷臭名。
  就在此時,官方派出了危險任務,辰光藥劑實驗過程繁複,當初的檢體不知從何取得,沒有那份最初報告我們無法還原試驗。於是我們回到過去,急欲找到教授留下的那份研究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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