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敏　愚不可及　　

　　與陳家寶是第二度合作，我可以看得出魏旭齊的皮又繃了，上一回他吃了寶哥不少排頭，可能餘悸猶存，沒等我囑咐，他老早就叫小芬備了不少喉糖。鍾明還私下告訴我，拍戲空檔都得忍受魏旭齊吊嗓，有一回他開車載大夥出去，魏旭齊沒來由在車裡尖唱，嚇得他開車差點打滑蛇行。

　　我拍拍鍾明的肩膀安慰：「放心，公司有幫你們保千萬險，如果你們不幸去了，身為你們經紀人的我也能受益這筆保險費。」聽得鍾明又忍不住用嘴型罵了我一句，槓！

　　不過寶哥當年也是樂團出身，梁以默替新戲作的兩首插曲，他老人家意見特別多，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當年勇。寶哥拋棄了梁以默作的其中一首插曲，心癢似的為魔方四作了一首歌，老周知道了臉色還很難看地罵他雞婆，結果在會議室裡，這兩個老輝仔加起來都八十有餘了，鬥嘴還鬥得像頑童一樣。我很識趣，悄悄帶著魔方四離開，這兩個老頭還知不知道形象啊！

　　雖然專輯已在收音階段，但發片日子已定，宣傳時會與拍戲日期重疊，我必須與吳昶東斟酌往後魔方四一個月來的宣傳行程，礙於是與徐慕風這種大牌合作，多少還得與他經紀人商量，所幸他們並沒諸多刁難 。同時間，華容有鑒於魔方四上一張專輯的銷量，於是決定MV將拍攝五首，不用說，我們當然只有歡欣形容。吳昶東這方面，也決定電視台將大量放送魔方四的MV，畢竟五首MV有兩首就是插曲，他也不會放過利用這點宣傳新戲的機會。

　　正當我忙得焦頭爛額，卻接到自稱是李心妍母親的來電，其實我一直沒忘了她，但趁空打聽，她的風評的確是不好。合作過的藝人對她的評語多是孤僻、不合群、意見多，製作單位對她的評語也是好壞參半，好的是敬業、積極，壞的是搶鏡，不懂禮貌，這點應該是資深藝人向製作單位的抱怨；一個妙語如珠的新人，比資深藝人還懂得接話、搶話，無疑也是為自己樹立敵人。

　　老實說，我是躊躇不前，已沒什麼心思想讓公司簽下這個藝人。但我聽到她母親幾番懇求，還是心軟與她見上一面。

　　這次與她會面，參與的還有一名律師，只是旁聽不做詢問。這是老周的安排，不好管教的藝人他見多了，自然要安排一個人見證李心妍當日所說的每一句。倘若我真心軟代公司簽下她，往後她毛病又犯，那公司就有證據向她索償巨額。

　　李心妍大概也沒料到是這種陣仗，神色更加慌亂，挽著母親的手不放。

　　「這次見面公司多派了一名律師，主要只是見證你今日談話的可信度，希望妳了解我們公司簽下每一個藝人的謹慎。」我當下就將場面弄得更僵，李心妍出道以來只跟過張中慶，看來沒想到大經紀公司會是如此審慎的作法。

　　我不想多說客套話：「李小姐想與經紀人解約，這方面妳和他談過沒有？」

　　「他不同意，還說解約的話，他將會付諸法律行動，向我索討賠償……」李心妍臉色蒼白。

　　「我聽說妳不只跟我們星龍接觸過？」

　　「我是找上幾家。聚星經紀是一開始就表明沒意願，耀輝這方面也是語作保留，但事後撥了電話過去，他們也是拒絕。」李心妍不敢看我。

　　我不諱言：「藝人多如過江之鯽，每一年都有數不清的素人懷著星夢想進入演藝圈，站在我們的立場，簽一個新人還是比較合乎實惠。不知道李小姐有沒有想過，妳這樣單方面解約，會帶給自己多大的麻煩。」

　　李心研不說話，一雙眼逐漸激了淚水，好像是我處處逼她。

　　「其實我們簽下妳的意願也不大，畢竟妳是自己無法解決，才找上我們幾家經紀公司替妳收爛攤子。藝人解約跳槽到其他經紀公司的例子很多，但不是每個藝人都有這個價值，可以讓公司捧著錢替藝人解決合約。這些天我也打聽過妳的評價，我知道這是單方面的說法，不過妳的傳言對一個新人來說，實在太麻煩也太頻繁。」

　　「不是所有的事都是真的！」李心妍焦急解釋。

　　「我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是真的，我在這個圈子裡，我懂。但與其他新人一比，妳的傳言的確比較多，不可否認妳也有一部分該負責。」我將所有有關她的報章雜誌一一攤在桌上，讓她知道我不是信口雌黃誣賴她，我微微一笑：「就拿這週刊來說，他們很多是斷章取義、截圖誤導，但妳這一張照片根本沒法讓人懷疑。妳是切切實實讓記者拍到妳挽著一個男人的手。」

　　「他是我的國中同學，已經移民美國很久了，我們的交情一直很好也從沒失去聯繫，而且他有女朋友。他偶時回來，我們當然會聚聚，對我而言，他就像我哥一樣，我媽對他也很熟……」她母親在一旁猛點頭。

　　「我相信妳的話，但我的意思不是這個。民眾看圖解讀，所以根本不會這麼想，我比較搖頭的部分，就是妳該知道藝人的隱私容易攤在陽光下的事實。經紀人就算幫妳滅火也沒用，大眾都有自己的解讀。還有這篇報導……」我指著報紙上一篇聳動的報導，照字朗讀，「宅男女神李心妍在化妝間痛罵資深藝人……」

　　李心妍終於滴了眼淚：「這根本是那名藝人污衊我的……我上通告遇到她的次數不少，一次兩次本來還沒什麼，但她實在太常遲到了，大家又見她資深，沒人敢開口去勸。」

　　「那妳也用不著去罵她啊。在場還有工作人員、主持人，錄影一直延滯，導播都會開罵，妳怎麼這麼心急呢？」

　　「我沒有罵她！」李心妍一直搖頭，哽咽述說：「我見到大家的臉色很不好，在化妝間等候時才想提醒她，說……說她遲到了一會兒，導播好像不太高興，沒想到她就罵我是不是在教訓她。然後因為流程有與她應答的部分，我與她順稿，她那時還沒什麼，結果一錄影，她忽然當眾哭泣，還一直向大家道歉，說我剛剛嚴厲指責過她了，希望大家再給她一次機會……」

　　「因為她一哭，錄影根本沒法繼續，導播就罵我憑什麼教訓她，要教訓也是他教訓，現在錄影中斷都是我害的……她的經紀人很不高興，也向製作單位反應我這行為已經不止一次……我真的沒有罵她，等候的藝人都有看到，但是沒人肯幫我說話……」李心妍一直哭。

　　我掏了幾張衛生紙讓她擦眼淚，心中卻是嘆息。她根本就是單純的小妹妹，在一堆豺狼虎豹裡求生存。

　　「那一些不合、搶鏡又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跟誰不合，只是私下的時候比較安靜。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媽常常一個人在家，下了工，我當然希望盡快回家陪她，所以就有一些傳言說我孤僻驕傲。他們下了工常約出去一塊玩，約我幾次拒絕後，他們以為我懶得和他們打交道，就開始慢慢排擠我。其實我只是領通告費，並不是很豐厚，出去玩一次當天賺的就沒了。我們是單親家庭，我媽身體不好，家中的經濟來源都靠我，我不能不省著花。」

　　「唐小姐，我有腎病，這病是騙不了的，她真的沒有說謊，我女兒不懂得說謊的！」她母親也急忙插嘴解釋。

　　「至於搶鏡我沒話說……雖然都有順稿，都有自己的台詞，但有時我心血來潮，想到一句好笑的話就接了，這是我當下的反應而已，不是有意要搶鏡頭。」

　　聽了許久，我一時也不知該拿什麼話安慰她，只好岔題：「那天在廁所遇見妳，妳應當是在跟媽媽通電話吧。」

　　「那天錄影中途休息，某一個剛出道沒多久的藝人跑來質問我為什麼要接話，害她一時不知該不該拿她的台詞說。因為那些話就是當下接了才好笑，她慢了一步說就沒梗了，所以她很生氣。我向她道歉幾次，她還是沒消氣，後來可能是跑去向她經紀人抱怨，她的經紀人就來罵我……」

　　「因為想起自己每次遇到這種情形，向經紀人反應，他都說他們是大經紀公司，我們哪有辦法理論，就沒下文了。那天我可能已經受不了，所以才向媽媽哭訴。」

　　那天其實我也在場，在廁所撞見她後，與吳昶東開完會，就與魏旭齊去攝影棚瞧瞧她的工作狀況，但當下瞧在我眼中的，卻是她不配合製作單位的安排，錄影中斷了很久。這一點她隱藏了沒跟我說，我心中有些不高興：「妳知不知道那天我後來有去看妳錄影？」

　　李心妍聽了，慌亂地瞧我一眼，只低下頭來默默哭泣。我實在忍不住搖頭，「妳如果真的想我們替妳解決合約，就該讓我清楚地知道妳的工作狀況。」

　　「下一節錄影的時候，製作單位要我換上戲服，這跟我的流程有出入，那原本是剛剛那名藝人該穿的，可能是他們中途有跟製作單位反應，才改由我穿上戲服。本來互相幫忙是沒什麼，但是那衣服實在太暴露，隨時都有可能穿幫，現場有這麼多人攝影、拍照，他們又臨時這麼說，我根本沒有帶些保護的東西來。我想請經紀人趕來與製作單位商量，他卻說他正帶著藝人拍照，要我自己跟製作單位討論，妳說我有可能說得過嗎？後來還是穿了……」

　　我的天，照她這樣哭個不停，我再問下去，她搞不好就崩潰了。我讓她在房內休息一會兒，或者四處走走，平復一下情緒，見了她母女倆出去，我才轉頭詢問那名律師的意思。

　　「公司簽不簽藝人是你們判定，我這部分只是處理合約的細節。不過……我自己是蠻喜歡她的，也喜歡她在綜藝節目表現的幽默，如果妳想簽，我當然高興……」那律師低頭笑了笑。

　　「原來你們律師也是故作正經嘛。我應該不會簽……」我忍不住戲謔。

　　「真的喔？可是我聽她說得蠻可憐……」

　　「開玩笑的啦。簽不簽得讓經理決定。不過你覺得，我們替她解決合約的事好不好辦？」

　　「解決合約沒什麼好不好辦，我們律師只看能不能爭取的更多。她的經紀人是自由業者，定會大開口索償巨額，我們該做的就是如何讓你們降低損失。」

　　說話之際，她們母女也回來了，我瞧李心妍的情緒似乎緩和了一些，雖然雙眼還是紅腫，但還有一個問題非常重要，我不能不問：「剛剛聽妳說了這麼多，我大概清楚妳想解約的用意。妳的經紀人處理問題的方式是有不恰當，但這些應當還不足以讓一個藝人這麼輕率地解約，這都可以溝通，讓經紀人多注意妳的工作或問題。除非你們之間真的有無法溝通的難處，妳是不是能舉些例子讓我了解？」

　　「我的第一張專輯銷售不好，宣傳結束後，我也一段時間沒有工作，期間不過就是露個臉參加一些活動，但這些並沒什麼實質的進帳。我的知名度也比不上那些模特兒或名媛來得高，焦點當然不會在我身上，經紀人就替我爭取一些綜藝通告。只要能夠曝光，我自然極力想表現，所以就有了負面的評價，雖然不是有心，但妳也知道，對於我這種藝人，曝光有多重要，我不表現，很快地演藝圈就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但通告藝人也多，不是每個製作單位都想發我通告，在經紀人眼中，我已經不是個能替他賺錢的藝人。直到前陣子，我的通告更少，因為那名資深藝人污衊我之後，許多和她要好的藝人也向製作單位反應不想和我同場錄影，這件事讓經紀人很不高興。他對我說他已經盡力，但我惹火一些藝人，要他如何再替我接洽工作。我請他再替我想想辦法，他那時就說，除非我點頭拍寫真……」

　　「妳是說，那種三點不露，可是全脫光讓人一覽無遺的寫真？」我暗暗搖頭。

　　「要露兩點……我說我不要拍，他就氣急敗壞地罵我，說我專輯賣得這麼差，讓他賠了很多錢，要我應該想盡辦法彌補損失。他還說我不拍也可以，那他可以以合約上的條件，向法院訴諸，讓我履行工作，我如果不答應就賠償他的損失。他說他可是按照合約辛苦地幫我洽談工作了，他可沒失職，如果鬧上法院，他站得住腳，要我別想向他對抗。我真的不想拍，可是我也沒錢可以賠償……」李心妍說完，在她母親肩上哭泣。

　　她母親也流了淚：「唐小姐，妳幫幫我女兒好嗎？她是為了我才當藝人的，我有腎病年紀也大，沒法有固定的工作，她只是想替我分擔。我聽她說那張先生有意簽她，就勸她試試，但我們母女什麼都不懂，合約的事也不是很了解，所以就簽了。我女兒真的很乖很孝順，也不愛去夜店這種地方，她從小到大都不會讓我擔心，只有這次她是真的很苦才向我哭訴……」

　　我沒法立即回應她們的請求，但聽了這許多，也總算明白李心妍為何不顧巨額賠償一意解約，只要有經紀公司願意替她解決合約，至少能重新再來。李心妍不過才出道一年多而已，這麼快就否定她的價值，以拍寫真的方式再博人氣，這根本是提早斷了一個藝人的工作壽命。

　　當然靠寫真又大紅的藝人不是沒有，但並不多，沒藉此一紅的下場就是立即墮入演藝圈的深谷，畢竟連最私密的隱私都讓觀眾瞧光了，觀眾哪還有興致再多欣賞藝人所謂的才華。我永遠欣賞一位大牌藝人的話，脫了衣服博人氣很快，但要重新穿回衣裳卻是難上加難，當初她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讓觀眾拋下有色眼光看她，注意到她作為一個藝人的努力。那些藝人的心態我不好反駁，我欣賞藝人適度地展現性感，但純以肉慾吸引觀眾的這點實在不能鼓勵。

　　我暗暗欣喜李心妍還懂得珍惜羽毛，沒為了大紅大紫，走上寫真藝人一路。

　　問題到此，我想知道的也大致清楚。為了平撫她母女兩的情緒，我特地請她們到樓下的餐廳吃飯，當然我還是沒法能立即回覆，這一切還是得要由老周去決定，請她們再多等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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